4:无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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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龙岭的宁静被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持续不断的“异物感”打破了。 起初只是山林间偶尔多出的,不属于自然巡狩范围的窸窣声,是远处山脊线上在望远镜镜片后一闪而逝的反光,是某些本该人迹罕至的小径上残留的,与猎户或采药人截然不同的新鲜鞋印气息。 这些痕迹极其谨慎,几乎融入了环境背景噪音,但对于叶霖而言却如同平静湖面落入的细小砂砾,清晰可辨。 是那个男人,沈寂。 他竟然真的将触角探到了这里,效率之高,范围之准,出乎意料,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——对方身上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与掌控欲,叶霖在旧庙前那惊鸿一瞥中便已感知。 叶霖站在山间,望着山谷间流动的云雾,神情依旧疏淡。 那些人找不到,找不到藏在山体内的庙宇,何况寻常人即便走到这片深山区域,眼前也只会因为天然的阵法和磁场而晕头转向无功而返。 山外,沈寂派来的人或许还在徒劳地搜寻着“道士”或“破庙”的蛛丝马迹。而山内,叶霖的生活已重归绝对的静谧。 尘世纷扰被巍巍山岩,彻底隔绝。 四五个月的光阴,在滨海那座永不疲倦的超级都市,不过是几个重大项目的周期,几轮资本市场的潮起潮落。 但对隐匿于苍龙岭腹地的叶霖而言,却是山中无甲子的静谧与自在。 嵌入山体的城隍庙,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洞天。上方的天然岩缝巧妙地构成了无需维护的光路与气路系统,阳光雨露、清风明月,皆能通过曲折的路径抵达深处,却又被厚重的岩层过滤了所有尘世的喧嚣与窥探。 地脉在此处汇聚流转,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内敛的灵气循环,不仅滋养着庙宇本身,连带着洞天内原本岩壁底下的蕨类之物都生得越发蓊郁,甚至悄然蔓延开来,在攀附出片片苍翠。 叶霖几乎无需再花费心力去加固结界或疏导地气,这里的空间稳固得如同山体本身,阴气与灵气达成了某种动态的平衡。 那些依托庙宇存在的,遵循某种古老契约在此徘徊往来的阴魂——去往阴间也越发顺畅自如。 这种前所未有的省心与安定,让叶霖感到了久违的轻松。他甚至有了余裕,去一些以往在闹市边缘,需时时警惕时无法安心去做的事。 比如,长时间的外出游历。 这一日,天光正好。叶霖将庙内事务稍作安排,门户自闭。 便提了一个轻便的布囊,从容步出庙门,他并未施展什么遁法,只是沿着自己以灵力在岩体内悄然开辟的转移阵法,与外界某处隐秘岩壁相连的空间节点,连接转移离开。 布囊里不过几件换洗衣物,些许山中所产的药材、茶叶,以备不时之需或与人交换。 至于盘缠,他自有办法。游历的目的也随心所欲,或许是寻访某处古籍记载的灵气节点,或许是感应到远方某种异常的气机波动,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世间别处的山川风貌,人情世态。 离开前,他回望了一眼浸润在岩隙天光中的城隍庙。殿宇安然香火青烟笔直。结界稳固地气潺潺。即便他离开数月,这里的一切也会自行运转如常,不会有任何差池。 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叶霖转身身影没入岩壁消失不见。 数月时光,倏忽而过。 叶霖的足迹或许踏过了江南烟雨朦胧的古桥,登临了北方风雪肃杀的山巅,在某个偏僻小镇的茶馆里静静地听过南腔北调,在荒郊野岭的古碑前驻足沉思。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云游道人,只不过更加沉默,更加融入背景,也更加难以被寻常目光捕捉痕迹。 而滨海市,沈寂的办公室里,气氛却与山中的宁静截然相反。 “四五个月了,一点踪迹都没有。”助理晟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,“苍龙岭各个可能的区域都进行了地毯式排查,包括红外、地质雷达...甚至动用了最新的遥感技术。没有发现任何人工建筑痕迹,也没有监测到符合目标人物特征的热源或活动信号。还有那座庙,真的就像蒸发了一样。” 沈寂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,却透着一股沉郁。窗外是繁华至极的都市景象,车流如织,霓虹如海,一切都在高效、喧嚣、可控的轨道上运行。 唯有这一件事,这件在他看来本应只是一个小小的稍显奇特的“障碍”的事情,彻底脱轨滑向了他无法理解,也无法掌控的深渊。 凭空消失的庙,便利店前无视他的青年,以及如今在苍龙岭方向彻底失去线索的僵局。 这一切都在挑战他固有的世界观和行事逻辑。 科学解释不了,常规手段无效。 “蒸发?”沈寂缓缓重复这个词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没有什么是真正能‘蒸发’的。除非...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锐利的光芒表明,他并不接受“蒸发”这个结论。 那个道士的眼神,那盏风中不动的红灯,那座消失的庙宇...所有这些都指向一种超越常规认知的存在方式。 “继续监控苍龙岭所有进出的主要通道,尤其是那些非旅游路线的山民小径。”沈寂转身目光如冰,“另外扩大范围。查过去几年,全国范围内有没有类似‘城隍庙异常’、‘年轻道士解决灵异事件’之类的都市传说、地方异闻,哪怕再荒诞不经的记录也收集起来。还有重点关注古董、香料、古籍修复这些可能与道士生活相关的边缘行业,看看有没有不同寻常的交易或人物出现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要只盯着现在,往过去查,查那座城隍庙更久远的历史,查有没有关于守庙人的记载,哪怕是几百年前的。” “是,沈总。”晟谨记录下指令,迟疑道,“那项目那边?” “老城区项目早已完工,那片空地...”沈寂眼神微暗,“暂时保持原状,不用动。”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什么,或者在未来某个时刻,会成为某种联系的纽带?他不能确定但直觉让他选择保留。 晟谨离开后,沈寂重新望向窗外。城市的灯光倒映在他深沉的眸子里,明明灭灭。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这件事远未结束。 那个道士,那座庙,或许只是暂时隐没而非真正消失。就像潜藏于深海之下的冰山看不见,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,并且随时可能因为某种未知的契机,再次浮出水面。 而他,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源,等待那个契机,或者创造那个契机。 与此同时,远在千里之外某座云雾缭绕的山中,叶霖正坐在一块溪边的青石上,就着清冽的溪水,啃着一块自带的干粮。山风拂过他平静的面容,道袍沾了些许晨露。 他完全不知道也不在意,在遥远的滨海市,有人正因为他而调动资源,翻阅故纸试图从时空的缝隙里揪出他的影子。 他只是在完成一次随心的游历后,算了算时辰觉得该回去了。 那座藏于苍龙岭山腹之中的城隍庙,才是他唯一永恒的归处。